乡村小学也无非是这样，一块长青草的地角，就是一方绿茵操场。一片结着黄澄澄柚子的果树，就是学生们玩乐的小天地。几排桌子椅子，便就是教室了。

春天有桃花梨花，染成层层叠叠的飘渺烟霞。再过些日子，有鸣蝉在树，知了知了地叫了一个盛夏。等到校门口的银杏树被斜阳装点得一树金碧辉煌之时，就是学生们最喜欢的时候了——摘桂花，踢柚子，还要把自己埋在厚实的落叶堆里。

李杨和班上同学一样，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，没有识太多的字，不懂太多知识，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牛群，便稀里糊涂地又过了一天。

大人问他的梦想是什么。李杨说：“好好学习，以后挣大钱，养爹娘，娶媳妇。”大人们便欣慰地呵呵笑了，直夸老李家出了个好小子。

冬月的时候，乡村小学里转来了一个城里的女老师。女老师长得极为标致，瓜子脸，戴着一个金丝眼镜，柳叶眉如秋水一样温柔，挟着三四本厚厚的书。李杨脑子里面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，只觉得这个女老师像极了窗边的红梅，遗世独立又热烈清爽。

女老师把书放在桌上，用清澈的声音向同学们介绍自己道：“我姓赵，赵钱孙李的赵，大家叫我赵老师就好。”

之后，赵老师便开始讲课。第一节是语文课，赵老师挨个挨个地全班点名，并把他们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写在了黑板上。

轮到点李杨名字时，李杨洪亮地学着赵老师说道：“我姓李，赵钱孙李的李。”

地下的十几个学生笑得前俯后仰。赵老师继续说道，“李同学，你和老师还很有缘的，可以告诉老师你的名字吗？”

“李杨。”李杨回答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，“我妈姓杨。”

赵老师显得极为高兴，“是个好名字，名字里面寄托着爸妈对你的期望，你的爸妈都很爱你。”

说罢，赵老师就开始上课了。“既然刚刚我说到了赵钱孙李，今天我们就来学习百家姓。大家知道百家姓吗？”底下的学生齐刷刷地摇头。赵老师也不恼，慢慢地开始讲赵钱孙李和周吴郑王，告诉每个学生他们的姓氏在历史上出过哪些名人。

学生们对这个来了兴趣，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姓氏居然这么有名堂。

“李，是中国的第一大姓。道家李耳，诗仙李白，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，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李大钊，华人首富李嘉诚，李姓出了这么多的人才。”赵老师看着李杨说道，“老师认为李杨同学也一定会有所成就。”

李杨自然是不懂什么道家和马克思，也对首富没有概念，但听着那些人都很厉害的样子，肯定住着大房子，吃着大鱼大肉。李杨一听到自己未来也可以像他们那样，悄悄地红了耳朵。

下课的时候，其他的学生像鸟儿一样飞出教室，李杨看了赵老师好几眼，在板凳上磨着屁股。纠结了好一阵子，李杨迈着小碎步跑到赵老师跟前，扭扭捏捏地问道：“赵老师，我以后也可以那么厉害吗？”

赵老师直直地看着他，李杨从赵老师澄澈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，衣服洗得发白，枯燥的头发像堤坝的杂草一样凌乱。一时间，李杨后悔问那个问题了。他紧紧地抿着嘴，垂下了眼眸。

“老师相信你会的，一定会的。”赵老师用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说道。

李杨的眼睛一下子就像拉开了窗帘，打开了窗子一样，光线全照进来了。

之后，赵老师不光讲语文，她也讲数学，讲对于乡村孩子们仿若高阁大厦一般的西洋乐器和毕加索的名画。她每次讲到兴头上，双手就像有了生命，比划着知识。她还有一个小口琴，会给孩子们吹童谣。窗外的红梅安静地吐蕊，绯红的梅花映衬着赵老师的脸颊，孩子们挨个挨个地排排坐，围在她的身边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
之后，小孩子变成了大孩子，年轻的小赵老师也变成了老赵老师。曾经的那些孩子们飞出了小山村，李杨在外面的世界飞了一圈，看了一遍，又在红梅开的时节回来。

当初的那些大人们变成了老人，他们时常会调侃李杨，小李啊，快去好好学习，以后挣大钱，养爹娘，娶媳妇。

李杨摸着头，摆了摆手，嘿嘿笑道“我就不了，以后那些孩子们能有出息就行。”

冬月，万物寂静，窗边的红梅如朝阳一般开着。李杨在讲台上，用硬朗而清澈的声音自我介绍道，“我姓李，赵钱孙李的李，大家叫我李老师就好。”